“没有,是我不想嫁他了。”裴絮白的语气很是平静。
但在裴郁风眼中,那是妹妹死心了。
从十岁到二十岁,妹妹追了宋世廉整整十年,做梦都想着嫁给他。
女子十五岁及笄议亲,妹妹家世好,又是京城第一美人,容色无双,不少世家都有意结亲,可她满心满眼只有宋世廉。
甚至不惜自降身份给宋世廉下药,如今却说自己不想嫁给他了?
那一定是宋世廉宁死不屈,妹妹心软拗不过他。
简直太欺负人!
裴郁风拍拍胸膛保证道:“你放心,哥哥明日一定替你做主,让宋世廉不敢不娶你。”
“不要。”裴絮白伸手揪了他衣袖的一角,“此事与小侯爷无关,是我自己的决定。”
“妹妹。”裴郁风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“有哥哥在,你不必怕。”
“哥哥别冲动,小侯爷真的没有欺负我,要说欺负,还是我欺负了他,毕竟下药一事是我做的。如今我与小侯爷说好了,今后各自婚配,我已经不喜欢小侯爷了。”
裴絮白眼神清韧地抬着,一字一句说得非常真心。
裴郁风不甘心,眸光在她身上凝了片刻,要找出她眼里的悲伤。
似乎并没有。
如此心如止水的妹妹,都是拜宋世廉所赐。
妹妹是千娇万宠长大的,何时受过这等委屈?
可她现在这副模样,比委屈更让他心疼。
裴郁风眼睛都湿润了几分,避开目光,不再看她。
“妹妹能够想通就好,我早就看宋世廉不顺眼了,除了长得比我俊,武艺比我好,官职比我高,也没什么了不起!”
他强势的嗓音,竟带着几分脆弱。
裴絮白笑起来,饶有兴味地说:“是啊,就连裴睿哲除了长得没你俊,其他也都比你好。”
裴睿哲是继弟,与裴幼萱是双胞胎。
“弟弟的确各方面比我好。”裴郁风眉梢紧蹙,耸耸肩道,“可我有什么办法,我文不成武不就的,不像弟弟样样都好。”
裴絮白唇角的笑意微冷,拿着绣帕擦了擦嘴角。
“哥哥别妄自菲薄,若哥哥肯花心思在仕途上,也一定比裴睿哲强。”
裴郁风一屁股坐到了她对面,颓然道:“你可别勉励我,连爹都说了,我没做官的能力。”
他说得稀松平常,像在说下雪了。
裴絮白抿了抿唇,没有言语。
祠堂内只有穿堂风而过,裴郁风又将雕花窗给掩上。
饶是前世见惯了裴郁风的不学无术,裴絮白依旧气不打一处来。
“可你别忘了,裴睿哲也是嫡子,若是你比不过他,就永远会被他踩在脚下,这庆国公的爵位承袭,也轮不到你头上。”
“弟弟与我感情好,上回我忘记点卯被上峰怪罪,从而被爹责罚,弟弟替我求情,还替我挡板子,他说男儿志在四方,打算外放地方,才不会抢我的爵位。”
“外放这种话你也信,多少人拼命往京城任职?”裴絮白见他不识趣,声线都尖锐许多。
“妹妹是不是太敏感了?”裴郁风不解。
“人各有志,就像我就心甘情愿做个六品文官,这样无忧无虑生活没什么不好。再说了,就算我将爵位让给弟弟也不是不行,像爹身处高位,烦心事多着呢。”
裴絮白心头郁结。
裴睿哲伪装得太好,如果不发生重大的事情,哥哥对他的想法不会改变。
“妹妹别多想了,这么多年,我们一家相安无事,万事还有爹扛着,我们就开开心心生活不好吗?”
裴郁风挠了挠头质问,“你为啥一定要拿我与弟弟做比较,还非要分个高下,你管好自己就行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裴絮白着急难言,她没有办法说出前世他的遭遇。
更可怕的是,她前世早早嫁给宋世廉,一心扑在对方身上,对庆国公府的情况知之甚少。
这内宅到底发生了什么腌臜事她也全然不知,哥哥许是一直被蒙在鼓里。
“哎呀别多想了。”裴郁风揉了揉她的发顶,“整天愁眉苦脸就不美啦。”
裴絮白勉强挤出一抹笑回应他,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,却像是有一根***痛着她的心头。
时间还长,她得徐徐图之。
……
翌日清晨,积雪消融。
裴絮白沐浴着温暖的阳光,回到自己所住的清梨苑。
院落清香雅致,满园梅花一簇簇盛开。
裴絮白在院子里欢快地转了一圈。
活着的感觉真好。
子衿不明所以,她作为帮凶跟着主子一同罚跪,膝盖还疼着呢。
不过看到主子这么开心,她也跟着欢快地笑起来。
秦妈妈是裴絮白的奶娘,看到此景哎呦喂了声,从衣桁上取出那件上等的狐裘斗篷走出来。
“姑娘。”秦妈妈亲自给裴絮白披上,灵巧的纤手很快打好一个花结,“可别着凉了。”
裴絮白冲她笑了笑,转身回到暖阁,在金丝楠木莲纹玫瑰椅上落座。
子衿进门,将壶嘴冒着白烟的紫砂壶,轻放在黄梨木云纹的茶案上。
莹白如玉的手端起釉彩玉盏微抿,茶水温润入喉,让裴絮白眉间都舒展开来。
舒舒服服地沐浴后,又换上一套藕荷色襦裙,乌黑浓密的长发披散在脑后,显得整个人温婉又矜贵。
子衿正在替主子梳妆,将一枚白玉杏花纹流苏簪斜插在发髻上。
秦妈妈急匆匆赶来:“姑娘,大少爷带了好些护卫,往北镇抚司找小侯爷去了,说要为你做主。”
小侯爷是锦衣卫指挥使,北镇抚司是他所在的衙门。
坏了,哥哥还是这般冲动!
昨夜她本以为劝解了哥哥,却没想他压根不相信。
前世也是同样的一天,因她谎称小侯爷要了清白,哥哥占理,将小侯爷打了一顿都没有反抗。
可如今情况不同了。
小侯爷知道并未与她有男女之实,会不会反过来将哥哥打一顿?
“备车,我要去北镇抚司。”
秦妈妈急道:“姑娘昨夜跪了一夜,要不老奴去替你传话,大少爷不是这么不明事理之人。”
“秦妈妈的好意我心领了,我身子好着呢,您不必担心。”
说话间,裴絮白已经将杏红色蔷薇纹斗篷披上,朝院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