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兰亭台,四周静悄悄,只有风吹动竹林的声音。
时间还早,裴絮白悠哉地坐在亭内的圆凳上,扳着手指头,数着湖面冰裂的声响。
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,裴絮白小跑着到竹林里,连续跑了好几圈,身子逐渐发热,额头沁出一丝热汗。
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很轻,却很有节奏,打破了周遭的寂静。
裴絮白提着裙裾小跑,呼吸急促,嗓音沙哑道:“救……救命啊……”
迎面走来的矜贵少年,正是谢岘。
她加快速度,在他还未反应之前,她直直冲到了对方怀里,肤如凝脂的纤手紧紧抱住了他。
刹那间,一阵香风带起,淡雅的兰花香如春风袭卷,萦绕进他的鼻尖。
坚实的胸膛像被一团柔软的棉花包裹着,他身子本能地想要推开。
对方先一步推开了他。
“世子恕罪!”裴絮白朝后退了一步,脚踝一扭,直直地摔在了地上。
眼前的女子小脸清丽苍白,看上去很是可怜,她眨了眨眼,眼尾像是悬着一瓣樱花,随着她惊慌的动作轻颤。
“臣女被人追赶,不慎跑了好远,不知眼前之人是世子,这才冲撞了您。”
那双雪白的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,声音软软甜甜的。
像是隆冬梅花枝头的冰水,被阳光融化,缓缓滴落青石板,透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撩人悦耳。
恰在此时,谢岘听到了静湖冰面裂开的声音。
裴絮白抬眸望着他,像在祈祷神佛垂怜。
竹林里吹进来一股冷风,吹起男人宽大的衣袍,他长身玉立,一袭玄黑绣金的鹤氅,腰间系着竹纹的玉带,垂着一枚青玉佩,清冷的眼神似睥睨众生。
眸光里没有半点怜悯,只有被打搅了宁静的森寒。
过了许久,连裴絮白都以为谢岘是生气了,不屑于回答这问题了,他才破天荒似的开了口:
“宁王府鲜有贼人,裴大小姐这是被何人追赶?”
谢岘一张脸冷冷肃肃,垂眉敛目间自带霜雪之威,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臣女觉察有动静追赶自己,便急着跑,并未看清是何人。”
“宁王府养了不少小动物,许是小猫小狗,裴大小姐尚未看清就急着跑,是此前欺负的人太多,害怕仇人报复吗?”
“臣女迷路来此,周围甚是寂静,突然间听到有异常的声音,担惊受怕也是常理。臣女久处深闺,自然不像世子在战场上,能够分辨出各种异样的声音。”
裴絮白言罢,喉咙滚动了一下,手腕紧紧地撑着地面想起身。
坏了,装过头了。
这下摔得太重,真起不来了。
谢岘定定地盯着她,见一只柔腻雪白的手朝他伸来。
“世子可否扶我起来?”裴絮白试探道。
谢岘朝她蹲了下来,目光与她平视,唇角微勾:“裴大小姐三番五次在我面前摔倒,真的是巧合吗?”
“世子以为不是,那我解释又有何用。”
谢岘仔细回味着她的自称,一开始是臣女,如今用的却是我。
她在刻意拉近两人的关系。
“裴大小姐若是不喜欢赏花,其实可以不必来宁王府,庆国公府的花想必也是极美的。”
“我是看到宁王府从南琼特意运来了金橘树,用金橘的汁水做成的糕点,一定十分美味可口,便想来看看。”
谢岘垂下眼帘,问她:“裴大小姐金枝玉叶,十指不沾阳春水,还会做糕点?”
“世子别瞧不起人,若不是家父抑商,臣女早在京城开糕点铺了。”裴絮白红唇微抿,姿态更加温顺。
谢岘清冷俊美的脸毫无波澜:“你若真想从商,大可匿名去做,自己做不到的事,却归罪于自己的父亲。”
裴絮白不由得讶然:“我是说自己的糕点做得美味,世子不信大可一试。”
谢岘眼神细腻地描绘她的眉眼,神情不似作假。
“世子长于边关,而后又在南方镇守,想必更喜甜,京城偏咸味。臣女生母是江南人,儿时得到她的指点,或许可以让世子吃出几分熟悉的味道。”
裴絮白欢喜地介绍着,裙摆铺在地上,被风带起细微的涟漪。
谢岘转着拇指的玉扳指,随后捋平衣袍,起身时握住她的手腕,将她稳稳地带起来。
她今日穿的是一件茜红色的长裙,外披着狐裘斗篷,隔着厚厚的布料,都能够感受到她身子的重量很轻。
恍然间,他想起方才她撞上来时,温香软玉入怀,她面色似火,肤白胜雪,眸色彷徨无措。
他想起打猎时,那受惊的小鹿。
“臣女多谢世子再次相救,世子对于糕点,喜好什么香味?”
“都可。”谢岘不打算暴露自己的偏好。
他不知,前世他来定远侯府做客,裴絮白看到他将她做的兰花水晶枣泥糕,一连吃了好几块。
他更喜欢兰花香。
“嗯。”裴絮白眨眼道。
谢岘给她指了个方向:“沿着这条路走,便可到赏花宴的后花园。”
“我怕。”裴絮白委屈地眨巴着大眼睛望着谢岘。
她的眼睛很漂亮,似无暇宝石,澄澈如秋水,水汪汪,让人莫名觉得柔弱无害。
“世子带我一起走,可好?”
她潋滟的眸子微垂,浓密的睫毛将其轻盖,与初见时坚定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谢岘估摸着赏花宴快开宴了,他没必要和她耗时间,终是道:“离远点。”
他悠悠地往前走,挺拔的背影像一座雪山,裴絮白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。
经过下一片竹林时,她脚步加快,与他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尺。
谢岘倏然停下脚步,转身清冷道:“都说了别跟那么紧。”
却见眼前的裴大小姐,豆大的眼泪簌簌落下来,像是被他欺负似的。
她指着脚下的青石板,冬日暖阳斜照,一群蚂蚁正在石缝间爬行觅食。
“因为不走快,就会踩到蚂蚁,万物有灵,我不忍心,请世子恕罪。”
外人都传言她嚣张跋扈、目中无人,此刻却为了不忍心踩到一群蚂蚁落泪。
谢岘脚踩的黑金皂靴往后移了一步:“下不为例。”
裴絮白两只眼睛因为笑容弯成了月牙,道:“好呀。”